对一个特技时代来说,五十年前,就相当于旧石器时代。最近看了几部来自于旧石器时代的电影,比如《处女泉》,《禁忌的游戏》。看的时候,忍不住想,这里可以加音效,这里炸弹扔下来的时候,可以用一个诡异的角度……由此可见,近二十年的电影特效,反复给予日新月异匪夷所思的感官轰炸,已经在我们的神经末梢造成了不由我们控制的条件反射。
中国电影正在沉迷特效,跌跌撞撞一步一摔磕得满头包地追赶着人家渐行渐远的身影,所以经常画面好像很热闹,其实已经力竭,满头虚汗,内心绝望——这追赶啥时是个头啊!总算有个人借至尊宝的嘴浩叹一声,“何——必呢?何——苦呢?!”撂下特技,发现了日常。这个人还是个香港人。港片耍酷也耍了好几年,在麦兆辉刘伟强陈木盛黄精埔还乐此不疲的时候,香港电影耍酷的老祖宗杜琪峰突然拍了一部老老实实的黑帮片,平铺直叙,连个莆士都不摆,不要说手枪,连刀都没有,最顶级的凶器不过是大棒,但是好多人捂着脸叫,“太暴力了!”
是,杜琪峰发现了日常,这就是那个《枪火》、《PTU》、《暗战》的导演吗?还以为他会酷到白发如霜呢。
相对于大量精神分析兼意识流式的电影,《处女泉》是英格玛伯格曼少有的几个完整流畅的故事之一。我相信最核心的一句话导演已借剧中人的嘴喊出:“上帝啊,我不理解你!”这是一个现在看来已经过了气的宗教问题,所以五十年后的人看《处女泉》,就像看一个民间故事,优美,简单,严谨,有点滥套,不会吸引现代观众。太日常了,镜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越是高潮的部分越拍得日常,凯琳的父亲向三个牧羊人复仇的那段,整场格斗抽象得就象舞台京戏。如果现在的人来拍,音效肯定做得很棒,比如利剑刺进皮肉的声音,先把它逼真化,再放大,从喇叭口播放出来,这扑哧一声强烈得让空间发颤,剧烈撼动观者柔软脆弱的耳膜。但是,这就是逼真吗?或者说,这就是唯一的逼真吗?这个立竿见影的声效,是皮肤听到的声音,不是人耳听到的声音。在伯格曼那里,这场高潮的打斗有点慢慢吞吞,木木纳纳的。还有后来,神迹显现了也就显现了,既没有五彩祥云,也没有佛光闪耀,镜头仍然安静地保持中等距离,父亲抱起死去的凯琳,凯琳头下的泥土轻轻“噗”了一声,一股泉水涌出来。
人目力所及是如何,电影便如何。
这点朴素已经成为古典了吧?
《禁忌的游戏》把一个特别容易煽情的脚本拍得一点不煽情,通片没有一个特写,甚至冷静,甚至冷漠。飞机来轰炸了,人在地面看到的飞机是怎样,画面便是怎样。镜头远远地看着帕蒂父母死,不掉一滴同情泪,跟帕蒂一样。镜头也不急不徐不温不火地跟着帕蒂,像上帝冷酷的眼睛,事不关己地看着帕蒂的日常生活。
日常是什么,日常就是孩子完全被忽略,日常就是没有人看到米歇和帕蒂的动人感情,日常就是战争的烙印可怕到平静——米歇问帕蒂还有什么动物可以陪小狗安葬,帕蒂说:“还有人。”
日常就是秩序。秩序让米歇和帕蒂分开,秩序要给帕蒂脖子上戴一个牌,让她去战时一个孤儿应该呆的地方,“应该”由秩序来界定,自以为很合理很人道的秩序从来不考虑,总有一些东西是秩序不能界定的。片尾,帕蒂孤零零的坐在拥挤的火车站里,胸前吊着那张牌,她突然听到有人在叫,“米歇!”五岁的小女孩浑身一震,抬头看见一个女人正跟人吻别,她脱口叫道“妈妈”,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妈妈早已死了,米歇的身影涌上心头,她站起身,叫:“米歇!米歇!米歇!”米歇刚收留她的那天晚上,对她说:“你叫我,我就会来的。”
帕蒂边叫边穿过人群,走了。她去的地方有没有米歇,不知道,那双上帝冷酷的眼睛,决定不跟了。